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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勒德·胡赛尼《追风筝的人》:心灵的追赶
2006/7/22 11:14:39   
 
 

 

作家卡勒德·胡赛尼

 

  《追风筝的人》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阿富汗裔作家卡勒德·胡赛尼的处女作,以阿富汗和现代美国为背景,讲述了3个男人之间的友谊、亲情、罪恶和救赎。这是一部语言纯净,但真挚感人的小说,它出人意料地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长居一年有余,一度将《达·芬奇密码》挤下冠军宝座,同时也是去年全美十大畅销排行榜冠军。作者因此获选Borders与邦诺书店两大连锁书店杰出新人奖、图书馆协会Alex奖、法国Elle大奖,并提名IMPAC国际都柏林文学奖,同时获颁首届联合国人道精神奖。尽管作品内容涉及塔利班当权、“9·11”事件等社会现实热点,但小说畅销的原因还是故事本身有足够的吸引力。目前,好莱坞已打算将其搬上银幕。

    书摘

    我成为今天的我,是在1975年某个阴云密布的寒冷冬日,那年我十二岁。

  哈桑

    今年夏季的某天,朋友拉辛汗从巴基斯坦打来电话,要我回去探望他。他告诉我,那儿有再次让我成为好人的路。我忆起哈桑。我缅怀爸爸。我思念喀布尔。

    我父亲是喀布尔受人爱戴的富商,孔武有力,正直刚烈,乐善好施。我妈妈因为生我难产而死,一年后,仆人阿里的儿子哈桑出生了,他一生下来,她母亲莎娜芭就跟人跑了。我总觉得爸爸多少有点恨我。毕竟,是我杀了他深爱着的妻子。我所能做的,至少应该是试图变得更像他一点。但我没有变得像他,一点都没有。这更让他失望。阿里和爸爸一起长大,他们小时候也是玩伴。但是,我也从来没有认为我与哈桑是朋友。我是普什图人,他是哈扎拉人,我是逊尼派,他是什叶派。

    一天早上,我跟哈桑去爬我们的石榴树。突然,我们碰到了凶残成性的阿塞夫和他的两个狐朋狗友。

    “早上好!”阿塞夫说,摆摆手。哈桑一言不发,在我身后又退了一步。阿塞夫伸手去牛仔裤的后兜摸索某样东西,“我要恳求总统清除这些肮脏的哈扎拉人。”

    “放我们走,阿塞夫。”我说。

    阿塞夫戴上他的不锈钢拳套,冷冷瞟了我一眼。“阿米尔,如果没有你和你父亲这样的败类收容这些哈扎拉人,我们早就可以清除他们了。”阿塞夫举起拳头,向我走来。我背后传来一阵急遽的活动声音。我转过身,正好看到哈桑的弹弓。

    “请让我们走,少爷。我弹弓上的这块石头对准你的左眼。”哈桑说。

    阿塞夫的嘴巴抽搐了一下,“你的哈扎拉人今天犯了大错,阿米尔。”他转身离开。

    羞愧

    斗风筝比赛是阿富汗古老的冬日风俗。参赛的人要用自己的风筝线割断别人的风筝线,并把坠落的风筝追到手才算胜利。哈桑是我见过的人中最精此道的高手。

    1975年冬天的巡回赛,是二十五年来规模最大的风筝比赛。一天晚上,爸爸对我说:“我觉得今年你也许能赢得巡回赛,你觉得呢?”我不会让爸爸失望。比赛那天早晨,爸爸和拉辛汗坐在一张长凳上看我们比赛。我和哈桑放开了风筝。我的风筝扶摇直上,哈桑在我身旁,帮忙拿着卷轴,手掌已被线割得鲜血淋漓。顷刻间,割线开始了,第一批被挫败的风筝断了线,回旋着跌落下来。那些追风筝的人,高声叫嚷,奔过大街小巷。我杀入前十二名。到下午三点,阴云密布,只剩下六只风筝了,我仍是其中之一。我的眼光转向一只蓝风筝,在过去那个钟头里面,它大开杀戒。又过了一个小时,天空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家伙了,那只蓝风筝。我干掉了它。

    我体验到有生以来最棒的一刻,看见爸爸站在屋顶上,终于以我为荣。

    “安拉保佑,我要去帮你追那只蓝风筝。”哈桑放下卷轴,撒腿就跑。

    “哈桑!”我大喊,“把它带回来!”

    他转身,双手放在嘴边,说:“为你,千千万万遍!”然后露出一脸哈桑式的微笑,消失在街角之后。我跑遍每条街道,寻找哈桑。我在一条僻静、泥泞的小巷发现了他们。阿塞夫和他的同党要哈桑交出蓝风筝,哈桑摇摇头,“阿米尔少爷赢得巡回赛,这是他的风筝。”

    哈桑扔出一块石头,击中了阿塞夫的额头。阿塞夫大叫着扑向哈桑,将他击倒在地。他的同伙瓦里和卡莫一拥而上。阿塞夫在哈桑身后跪倒,双手放在哈桑的臀部,把他光光的屁股抬起。他在哈桑身后摆好位置。哈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呻吟。我可以冲进小巷,为哈桑挺身而出,然而,我跑开了。约莫隔了十五分钟,我看到哈桑慢慢朝我走来。他手里拿着那只蓝风筝,双腿摇摇晃晃,把风筝递给我。

    “你到哪里去了?我在找你。”我艰难地说。哈桑伸手用衣袖擦擦脸,抹去眼泪和鼻涕。我假装没有听到他喉咙的哽咽,也假装没有看到从他双腿之间滴下的血滴,“老爷会担心的。”他蹒跚着走开。

    我赢得了爸爸的宠爱。但是,我再也没见哈桑笑过。当他恢复后想找我一起玩的时候,我却再也不想见他。他那该死的忠心让我羞愧难当。

    牺牲

    爸爸为我的十三岁生日举办了盛大的宴会,我收到无数贵重的礼物,甚至现金。爸爸送给我一块手表。那夜睡觉之前,我问爸爸有没有看到我的新手表。翌日清早,我在房间里等着阿里和哈桑到市场去购买杂货。然后,我拣起数个装着钞票的信封和那个手表,蹑手蹑脚进入阿里和哈桑的房间。我掀起哈桑的毛毯,将新手表和一把钞票塞在下面。我又等了半个小时,然后敲敲爸爸的房门,说了那个谎。隔了几分钟,爸爸要我去他办公室。不久,哈桑和阿里也来了,他们双眼红肿。

    爸爸开门见山问道:“钱是你偷的吗?你偷了阿米尔的手表吗?哈桑?”哈桑以他嘶哑孱弱的声音说:“是。”我好似被人扇了个耳光。我随即明白:这是哈桑最后一次为我牺牲。哈桑知道我看到了小巷里面的一切,他明知我背叛了他,还是再次救了我。然而爸爸说:“我原谅你。”

    “我们没法在这里生活下去了。”阿里说。“可是我原谅他了,阿里,你没听到吗?”爸爸说。

    “我们不可能在这里过日子了,老爷。我们要走了。”我看到爸爸做了我之前从未见过的事情:号啕大哭。我被吓了一跳,我永远不会忘记爸爸说出那话的神情,那哀求中透露的痛苦,还有恐惧。爸爸送阿里和哈桑去车站那天下午,大雨倾盆。我最后一次模糊地瞥见哈桑,他瘫坐在后座。 
   爸爸死了

    1978年4月,阿富汗发生政变。1979年12月,俄国入侵阿富汗。1981年3月,我和爸爸乘着一辆破旧的俄国卡车在凌晨两点离开喀布尔。我们逃到了美国。1983年那个夏天,我20岁,高中毕业。晚上,爸爸送给我一辆旧款的福特,“你上大学需要一辆车。”他说。我捧起他的手,紧紧握住,泪水从我眼里涌出来,“谢谢你,爸爸。”他微微一笑,靠在头枕上,“要是哈桑今天跟我们在一起就好了。”听到哈桑的名字,我的脖子好像被一对铁手掐住了。我把车窗摇下,等待那双铁手松开。

    我爱上了伊克伯?塔赫里将军的女儿、迷人的索拉雅。有一天,爸爸晕倒了。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他身旁:“我想你能不能替我办点事情,如果你身体还撑得过去的话。”

    “什么事?”“我想你到塔赫里将军家里去,向他提亲。”爸爸的干嘴唇绽放出微笑,宛如枯萎的树叶上的一点绿色。“你想好了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我和索拉雅结婚了,不久之后,爸爸死了。

    兄弟

    索拉雅和我的婚姻生活富足而稳定,直到拉辛汗的电话把我拉到巴基斯坦。

    我离开美国,找到了拉辛汗。塔利班让阿富汗弥漫着恐怖气息。拉辛汗病情严重,时日无多。他对我说,“我要你到这里来,是因为有些事情想求你。但在我求你之前,我会先告诉你哈桑的事情。”

    拉辛汗告诉我,他找到了哈桑和他的家人,和他们生活在我们喀布尔的家里。哈桑有一个儿子,叫索拉博,他们依旧住在仆人的房间里,把我的家照顾得井井有条。直到一天,拉辛汗去白沙瓦,不久之后,塔利班为了占有我家的房子,杀害了哈桑和他的妻子法莎娜。

    拉辛汗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有哈桑写给我的信,和一张照片,是他去白沙瓦之前给哈桑和他的儿子索拉博照的。索拉博还在喀布尔,拉辛汗求我去救他出来。

    “我不想去喀布尔,我不能去!”我说,“为什么是我?你干吗不花钱请人去呢?”

    拉辛汗大怒,“我想我们都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你去,是吗?”

    “我在美国有妻子、有房子、有事业、有家庭。喀布尔是个危险的地方,你要我冒着失去一切的危险,就为了……”

    “我所哀求的,是要你满足一个老人的临终遗愿。”他悲伤地说,“阿里是个不育的男人。”

    “不,他不是的。他跟莎娜芭生了哈桑,不是吗?他们有哈桑……”

    “不,哈桑不是他们生的。”“是的,是他们生的!”“不,不是他们,阿米尔。”“那么是谁……”“我想你知道是谁。”

    我觉得自己好像堕入万丈深渊,“哈桑知道吗?”这话仿佛不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拉辛汗闭上眼睛,摇摇头。

    “你这个混蛋,你们这群该死的混蛋!”我大叫,“你们怎么可以瞒着我?瞒着他?”

    “亲爱的阿米尔,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

    营救

    我决定去找索拉博、我的侄儿。我冒着生命危险找到喀布尔的孤儿院,得到消息却是索拉博被一个塔利班带走了。我独自去见这个塔利班,司机法里德在车里等我。

    沙发前面摆着一张咖啡桌,金属桌脚交叉的地方,拴着一环铜球。我紧张得想尿尿。一个戴墨镜的塔利班走进来,炫耀他的大屠杀:“我们挨家搜索,把男人和男孩抓出来,当着他们家人的面,把他们干掉。我拿着冲锋枪,在屋子里一通扫射,知道你自己在替天行道。真叫人兴奋。”

    “我在找一个男孩,他的名字叫索拉博。”

    卫兵带进来一个男孩,身穿宽松的天蓝色棉袍。相似得令人心碎。有个卫兵按揿下按钮,房间里响起普什图音乐。那三个男人开始鼓掌。索拉博抬起手臂,缓缓转身,跳舞。始终闭着双眼。塔利班身子随着音乐前后晃动,嘴角挂着淫亵的笑容。塔利班哈哈大笑:“我听说你父亲死了,我一直想跟他干上一架,看来,我只好解决他这个没用的儿子了。”说完他将太阳镜摘下,血红的眼睛逼视着我。是阿塞夫。他对卫兵说:“我和这个老朋友会处理一点陈年烂账。我们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间房子,如果是他,那么他就赢得自由,你们放他走,明白了吗?”

    卫兵离开。阿塞夫掏出他的不锈钢拳套。我被他打在地上,一拳接着一拳。我躺在地上,阿塞夫坐在我胸膛上一只手掐着我的喉咙,另外一只戴着拳套,准备再次击落。

    “别打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求求你,别再打了。”眼影混着泪珠,在他脸上冲出两道黑色的痕迹,弄糊了胭脂。他下唇颤抖着,流着鼻涕,“别打了。”他哽咽道。

    弹弓被拉满,他的手高举过肩,握着橡皮筋末端的弓杯。弓杯里面有个东西,那是桌子底座的铜球。索拉博将弹弓瞄准阿塞夫的脸。

    “把它放下,哈扎拉人。”阿塞夫气急败坏。泪水流个不停,索拉博摇摇头,“求求你,老爷。”

    “把它放下!”阿塞夫放开我的喉咙,朝索拉博扑去。索拉博松开弓杯,弹弓发出嘶嘶的声音。接着阿塞夫惨叫起来,用手掩着左眼,血渗出他的指缝。“我们走!”索拉博说,他拉起我的手,把我扶起来。阿塞夫在我们后面叫着。

    我拉着索拉博的小手,挣扎着走下门厅。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卫兵在阿塞夫身边乱成一团。我的脾脏破裂、牙齿脱落、肺被刺穿、眼眶裂开、上唇裂成两半,像兔唇那样。

    失语

    拉辛汗走了,只留给我一封信。索拉博不喜欢说话,直到有一天,我把他和哈桑的照片给他。他哭了起来,“我想念爸爸,也想念妈妈,”他哽咽说,“但有时我很高兴他们不……他们不在了。”

    “为什么?”“因为……”他抽泣着说,“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我这么脏,我很脏,浑身是罪。”

    “你不脏,索拉博。”我说。

    “他们对我……对我做了某些事情。”“你不脏,你身上没有罪。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他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随着每声啜泣抽动。

    “你愿意到美国去、跟我和我的妻子一起生活吗?”他没有回答,他的泪水流进我的衬衣。我把要带索拉博回美国的决定告诉了索拉雅,她欣然同意了。第二天,我带着索拉博去伊斯兰堡美国大使馆,律师告诉我,唯一的办法是让索拉博在孤儿院住一阵子,确定其孤儿身份,我才能依法抚养他。当我告诉索拉博时,他声音颤抖,泪如泉涌,“不,别这样,求求你。你向我保证过永远不让我去那些地方,阿米尔老爷。”

    “那不同的。我会每天去探望你,直到我们能够离开,把你带去美国。”“我很怕那些地方。他们伤害我!我不想去。”

    “没有人会伤害你。再也不会了。”他浑身颤抖,涕泪俱下。

    我给索拉雅打电话。索拉博去浴室洗澡。索拉雅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只要把索拉博送进这个国家,就有很多把他留下的办法。我挂上电话,喊道,“索拉博!我们不用把你放到孤儿院了,我们就要去美国了,你听到吗?”我推开门,走进浴室。索拉博自杀了。刹那间我跪倒在地,放声大叫。叫得我的喉咙快要裂开,叫得我的胸膛快要炸开。后来,他们说救护车来了之后我还不停叫着。

    我看见他们推着他,看见一双鲜血淋漓的小脚从床单下面伸出来。我被推出手术室门外。我浑身颤抖,找了一个床单面朝西方跪下。我祷告,泪水汩汩而下。我祈祷别以这种我向来害怕的方式惩罚我的罪行。索拉博活下来了,但是他再也不说话。到了美国依然如此。他似乎厌倦了这个世界,厌倦了一切,他像空气一样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没有任何声音。

    追风筝

    然而,4天之前,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奇迹。我们一起去参加伊丽莎白湖公园的阿富汗人聚会。我带索拉博买了一个风筝。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爸爸是追风筝的好手?”我把风筝放起来,边跑边让卷轴在我手里转开。我感到有人在我旁边,眼睛朝下看:是索拉博。他双手深深插在雨衣口袋中,跟在我身后。

    “你想试试吗?”我问。他一语不发,但我把线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手从口袋伸出来,犹疑不决,接过线。一只绿色的风筝正在靠近,索拉博把线交还我。“你确定吗?”我说,接过它。他从我手里拿回卷轴。

    “好的。”我说,“让我们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我俯视着他,他眼里那种模糊空洞的神色已经不见了,脸色有一点点发红,眼睛骤然机警起来。

    “看,索拉博,我会让你看看你爸爸最喜欢的招数。”

    索拉博挨着我,用鼻子急促地呼吸着。这么多年之后,我无懈可击地再次使出那招古老的猛升急降。绿风筝失去控制,摇摇晃晃地摔下来。我们身后的人们欢呼叫好,我俯视索拉博,他嘴角的一边微微翘起。微笑,几乎看不见,但就在那儿。

    “你想要我追那只风筝给你吗?”他的喉结吞咽着上下蠕动。我想我看到他点头。“为你,千千万万遍。”我听见自己说。然后我转过身,我追。我追。

 
编辑:国际艺术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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