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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的考验
2006/9/27 14:52:27  作者:亨利希·曼 [德国]  
 

 

1.“您爱过谁没有?”
  “爱过一个;马奈拉。”
  “请您严肃地回答我!”
  “我爱过马奈拉,瑞默尔,巴西的一个庄园主的女儿,再没有了。”
  “您虚虚假假的,真好笑,您并不爱我,人家都一五一十地跟我讲了。我还有什么指望呢。”
  “你真叫我难过,奈拉,你是自寻烦恼。你比我还痛苦。为什么不干脆表示信任呢?你难道没看到我是多么相信你吗?”

  “这在你是很容易做到的。因为我跟我的黑人女仆到欧洲来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长大成人,好象大学还没毕业,您就认识我了。可是对于您,我又知道多少呢?您的朋友背地里告诉了我一些事,可是我并不相信。”


  “也许,这些事我无法否认。我比你大十岁,奈拉。认识你以前,我是追求过别人。现在我觉得我

  曾经向往过的女人全都死绝了,——这可是你的过错呀。至于他们,我不知道对你有什么好讲的。一想起她们,我就感到害臊。你就只当我从早年起直到认识你为止走的是一条荒无人烟的道路好了。就假定有那么几个立在坟前的半身雕像,已经旧了,风化了,连面貌都看不清了吧!”


  “你说得真好。你说得太动听了。可是我不信。”

  “奈拉!我爱你!就是这么一句话。但是,如果你一定要用怀疑来造成咱们俩的不幸和孤独的话,那末,就记住这个山岭,这个有一座修道院的山谷吧。过后你也许会感到,就在这座桥底下有一个人的脸紧紧地贴过你的脸,而这个人是爱你的。”



  “很可能,那时我就会相信你了。可是我到底对不对呢?——啊,说这一套管什么用,亲爱的。你好好瞧瞧这个修道院!你讲得多么有魄力,多么忠诚2但那是一个女修道院!我住进去倒差不多。那些柏树,橡树,看上去是那么远,那么绿,背景是金光闪闪的蓝天,那里将会变成我的花园。我将在那里隐居下去的。”


  “你一心想要逃避。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把我的生命变成你的;但你却打算从你的爱情里解脱出来。”

  “原谅我,亲爱的!可能是吧,因为我对爱情没有好感。我父亲把——个人孤单单留在养育院里就走得无影无踪了。才八岁我就成了异乡人。异乡人是不得不学会猜疑的。自从第一个人丢弃了我,我就一直对人心望而生畏。每当我过分心烦的时候,我就跟一只小鸟一起来分担。我的嘴唇贴近花坛上的泥土向上帝祈祷,听见我的只有那阳光照耀下的花坛。然后,我就怀着一种隐秘的感情,陶醉在友谊里了,可是从这里得到的只是羞怯,狂热的爱使我觉得人生很渺茫。每当我这样尝试着逃避现实的时候,在我心里产生的第一个感受就是:我们是孤独的。于是,一切人的绝望的形象又布满了我的视野,这些人乱纷纷地从我眼前一掠而过,他们相互交谈着,他们谈的话几乎还没发出声音来就消失了,变换了。我的亲人在哪里?——他们离我多么遥远啊!我很快就进入了成年,我几乎每天夜里都从床上起身去吻那封母亲的来信,七年里她没再给我写过信,只有这么一封……瞧,亲爱的:我们这座绿茵茵的山岭,周遭都是淡青色的,咱们爬到山顶上去吧,那里的大海在召唤着我们呢。突出在海角的光秃秃的悬崖就在我们的眼前,每个漫步在那里的人都会感到这悬崖一个盘绕着一个,一眼望不到边;海岸连接着海岸;一群群海鸟飞过去,一座座城市聚集在烟雾里,烟云正在消散,鸟群照样在飞离,城市也一样在离散。我也许没有能力使你感到我承受着怎样的迷惘和无望的重担。我们站在这里,紧紧偎依在一起,默默地亲密地坐在一座桥下,我爱你,你爱我,谁也没有半点怀疑。但是,要是我飘流在大海上,跟你远隔千山万水,你怎么会不在欢声笑语的厅堂里跟别的女人一起厮混呢?我看会的,肯定会的。难道就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彼此不再相爱,结果只好各奔西东吗?”



  “那是错误的:到那时我们只要一想起我们往日的恩爱,马奈拉,你就会觉得那是绝对错误的。我们俩相爱是真情实意,决不同于一般的男女情常。”


  “哪怕是仅仅为了得到你一分钟的信任,我也情愿献出我的一切,献出我们的爱情和我的生命。我不过只是表白表白我的心愿罢了。来,转过头来,让我用手捧着你的脸好好看看!”



  “马奈拉,你这样苦笑,多么可怜!你真使我痛苦极了。你的眼睛总是这样的充满忧虑默默地转来转去,好象要从我眼睛看进去似的。你终于看透了我的心了吧?它对你不是敞开着的吗?不是?你叹气了,是不是?难道这是不可能的吗?——你在低声说些什么?”



  “我爱得太热烈了。难道你能这样的爱吗?这个又广阔又荒凉的世界是不会有这样的爱的。我明白,象我这样的女人只能爱耶稣那样的人。她们只相信他。我是不能轻信谁的,我只能把我的心呈献给一幅画像,一幅活人的画像,它也许能无言地从我这里接受一切,而不使我失望,因为它是没有私心的……”



  “你在想这样…张像吗?我的小奈拉,我爱你。我也爱你的离奇的想象;它好象这样一个孩子想出来的——这孩子长时间地隐藏在稀有的花香里,当他见到第一张人脸时竟显得那样惊奇。”



  “你愿意在我身边稍呆一会儿吗?来,再把你的脸颊给我,让它再跟我的脸颊紧紧贴一贴!我觉得轻松一些了,因为你是善良的。我们不妨就把这个时刻当作宽慰的开始。谁说得清,它如果结束了。还会不会再来。我对生活是这样的恐惧……瞧,我们的脚下,那潺潺的小溪里,那些大石头围起的地方就象一面镜子一样。它是多么平静,又多么模糊啊!我们的脸紧紧地贴在一起,映在那里面,连眼睛都看不清楚了:只有影象在流动。很早以前,在那艘把我带到海这边来的船边,这张脸也曾经映在波浪里;对了,有时在淡青色之中好象有一件外套跟在船尾滑行。水手们都说,那是圣母;她伴随着我们。我希望,你只是一个画像,它在大海里向我身旁移过来。我愿意相信你是爱我的。”


  
2


  他们说着知心话,紧紧地偎依在一起,大概有一个小时的光景了吧;但仍然象当初那样不放心,不信任。马奈拉想:“不知别人会不会用柔和的目光看到这样一场梦:一个尘世间的女人,一个僵化了的尘世间的女人把一个人裹得越来越紧;就象在人的柱子编成的笼子里一样,我这颗人间独一无二的心跳得越来越悒郁,越来越痛苦了。”而她是充满种种诱惑的!当他把她抱在自己的怀里,他简直会为了在这一刹那问证明他的爱情的话语是真实的而心甘情愿地死去。她由于迷信又是多么苦恼啊!如果他今天带来了野兰花,她也就得救了。这说明他是爱她的。如果他从城里回来坐的那辆邮车里超过了三个人,一切也许会好转的。越来越迫切的念头是:“我必须躲藏起来,让他相信我已经死了。这样我才能弄清楚他究竟爱过我没有。



  “就这么办。他会对我的忧伤,我的敌意,我的一切病态的心理和行为表示容忍的,因为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但我将损伤他的好意,他最后会认输的。在他不认输之前,我决计走开。”


  想到这里,她说她得回老家了。
  “你想要到海那边找什么?”
  “找你!”
  说着就抱住他的脖子:
  “我觉得,到了家里一切都会好的。”

  到了大西洋彼岸,她听人说,敏约奥这个小城已经毁于地震。“我死在这里了!”她设法将这个消息传到他的耳里。然后,她就等待着了。
  “他会怎么办?”她在她家没有窗户的宅子的里院这么想。她坐在摇椅上摇摆着,也这么想。

  “噢,他一定是痛苦极了。现在,当我已不在人世的时候,他是真心实意地爱我的。什么书他也看不下去了,什么歌女的歌声他也听不进去了。对他的古瓷墨水瓶我也不再嫉妒了。我觉得很舒服。



  “他会不会逃到渺无人烟的荒山里去?他会不会甘心住在大城市里跟女人在一起消愁解闷?不可能;他宁愿闷坐苦思,也不会容忍自暴自弃。自从他认识我以来,任何娱乐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我现在感到了这一点;能感觉到这一点,我是多么幸福啊!安排享受自己死后的欢乐,这是多么美妙的念头啊!



  “但我不愿意永远这样折磨他。我爱他爱得多么狂热!我想要温柔一些。他不会到大海的这边来吧?他会来造访葬身我的地方吗?我要到他那儿去;是的,就象一个天女下凡。那将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他会相信我是一个天仙吗?要是不信呢?不相信更好!我们的手轻轻地触摸着;我感到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他;他也感到了我的温暖。他把我拉到他身边,我们彼此靠得这么近,他看出了我的充满活力的眼睛里燃烧着爱情的火焰。他颤抖着,突然大喊一声,我们的手臂分开了!”



  她自己颤抖着,从摇椅里站起身来,侧耳静听,在她家门户紧闭的围墙外的上空,一艘远远地从这里经过的轮船发出沉闷的声音……大海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背面的原始森林里有些猴子在狂喊乱叫,就象正被什么人捕杀似的。


  
3


  后来,有一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寄来一只板条箱。马奈拉的脸色刷的白了。她命人把大箱子送到她的卧室里,撬开钉子,就把那个黑奴打发走了。她半掩着门;屋子里只透进一缕昏暗的光线;然后打开了箱盖。它嘎吱嘎吱地直响,她呢,站在角落里呼吃呼吃地直喘气,把胸脯顶在墙上,似乎想钻到墙那边去,而两只眼睛惊愕地瞪得溜圆,瞅着尸体。


  “他自杀了,因为他以为我死了!是我杀死了他!”
  她瘫倒在地上,她双膝蹭回房间。她的面孔因懊悔而现出哀伤的表情,她举起双手绝望地祷告着。
  “他的脸多么苍白,多么严峻!他的胸上血迹斑斑:黑色的血!格奥尔格!”
  但是她突然向后活动了一下。她的扑在他身上的身体被他撞回来了,他的身体象木头一样硬。

  “怎么回事?怎么衬衣没有一点皱褶,手也不能活动,紧紧地长在胸上了呢?我吻他的脸连一点痕迹也不留。原来这全是木头:雕刻得很呆板很粗糙,画得很可怕:这是一个偶像!它对我却产生了奇异的吸引力。我是怎么了?我在做梦吗?”


  这时,她发现了他的信,信上写道:
  “你现在得到了你所需要的偶像。你以前是眼看着我受折磨;现在我要骗你说我死了。只有谎言而已:因为你不配面对真理。”
  她把信捂在眼睑上。她不想哭。她的痛苦是无法减轻的。
  “我们从前是相爱的!我知道,现在他鄙视我,可是他过去是多么狂热地爱过我啊!”
  她心中仍然怀着一线希望。

  “他还活着!那就什么都好办!既然他还活着,我就还有可能跪在他面前,求他原谅我。他会原谅我的!——可是他会明白吗?我能向他说清楚我的本意吗?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想听。也许,他终于从他的心里把我赶走了,他是很高兴的。我以前把他弄得太不安宁了……不,我不相信他爱过我。我不相信,”她对着木雕像说,“你带来了爱的气息,你带来的只是他的爱情的创伤。你是冷冰冰的。我只好跟你在一起了。”


  她环顾四周,把目光落在最暗的那面墙上,在这面空墙上挂着一幅几乎辨认不清的耶稣画像。
  “小时候我常跪在他面前,他总是满足我的愿望。”
  她用手轻轻地摸着圣像的底座,跪下一条腿。
  “我再也不能象以前那样狂热地爱上另一个人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回来,大气也不敢出。她把手伸到木像的颈下,心狂跳着从木箱里捧出雕像,喘着粗气把它拖到床边。她站在那里正犯愁——而胳膊却经不住重量松了下来,那木偶便落到了床上。马奈拉望着它,慢慢地摆脱了她那愁苦不堪的心情。她向木像弯下腰去。



  “你将会忠于我,你将完全了解我,永远理解我。你一定会生活得很安逸,因为我要把我的整个灵魂献给你。你将从我身上得到生命,也将跟我一起走向坟墓。正因为这样,我才爱你,才相信你的爱情:就象别的深感世界荒漠无望的女人信奉那面墙上的圣像一样。”



  天黑了。她点燃起蜡烛,关上门,竖起耳朵静听:四下里远古时代般的静谧把亡灵的声音送进了这间修道院一样没有任何装饰、四壁无窗的房间——而马奈拉呢,她伸手拉过围挂在木像四周的床帷搭在自己的颈上,然后把她的双唇凑到木像的胸膛和它那画上去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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