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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克勒斯
2007/4/11 11:15:36  作者:张佳玮   
 

 

1
  
  并非人人都讨厌和海利下棋。虽然人们总厌恶他喃喃自语的絮叨,但一个在雨夜依然随叫随到的对手毕竟是闲人的良伴,而且这辍业的酿酒师绝不对你端出的茶水发挑剔之声。在这个七年以来因淫雨不停而长期饥荒,街上漾着死猫尸味的镇上,阴湿的生活使人们成了发蔫的蘑菇。人们早抛弃了自欺欺人的习惯。经年不停的雨已使日常生活无聊如是,疏于礼节便理所当然。对于海利那酷爱絮叨的毛病,耳孔里塞两片棉花便可予以抵制。不必担心他恼怒起来。于是,在人人盯着连绵阴雨愁眉不展的午后,孩子们的梦呓使无所事事的男女更趋焦躁。只有海利这样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家伙,还愿踩着水跑遍每一户人家,以变幻多姿的方法输棋来博取一杯茶水,以及一副——可能早被棉花堵住——的耳朵。
  
  这一天廪斯失于算计,忘了家里的棉花已被妻子拿去赘补裙袍。茶水在炊具上欢鸣着散出老年人头发间的味道,却抵挡不了海利阴云密布的絮叨。廪斯尝试认真思考棋路与前景,想象兵卒在城池下接受大臣贵胄的检阅。国王在麾盖下抬首望天,挥手令兵卒砍伐前方碍目的树群。可是海利的絮叨像伸出了一只冷冷的手,揪着廪斯的头发把他从沉思的水线下拔出。那些密密匝匝的句子成了鱼鳞似的阴云。廪斯那些瑰丽的想象遭遇灭顶之灾,他幻想的高耸城垛和绣金麾盖摔到眼前,成了粗糙不平的地面散发朽木味道的棋盘。他的士兵面面相觑,被那些怨灵似的咒语搅得无心作战。
  
  “我老婆说,她渴极了,要我用米给她酿一盆酒。”海利可怜巴巴的说。
  “鱼和人渴了都喝水。喝酒只会让女人上错床。”廪斯说。
  “我看见屋檐下的水塘,里面的鱼喝污水。”海利说,“可是人除了喝水,还要吃米。给我老婆喝酒的好处,是既让她解了渴,还可以尝到米味。”
  “已经不会有米了。”廪斯说,“所有的米都在泥里,被虫子和死鱼吃掉了。”
  海利思忖了一会儿,看着棋盘说:“可是我老婆确实求我来着。”
  “你老婆死了七年了。”廪斯说。
  
  黄昏时前酿酒师赢了棋局。在踢踏着回家时他感觉鞋子像漏底的船。他看到屋檐下眼望雨云的人们,酷似枯树上发霉的木耳。他不知道输了棋局的廪斯满怀不忿,已经披上撑足棉花的长袍,去到男人们交流粗鲁话儿的处所。这个曾经叫做酒店的地方在七年前便已无酒出售,但是男人们出于群聚的习惯,依然乐于在这里交换粗鲁的话语。在纸牌、硬币、牛角色子和许多张散着臭味的脸中间,廪斯像一只多嘴的老鸦一样用长翅膀的语言丑化海利的形象。他的诅咒畅通无碍的抵达人民的心田,因为没有人发自内心的喜爱海利。阴雨既使人烦闷,有一个公开的靶子以泄众愤自是令人求之不得。当老迈的酿酒师抵达他蛛网密布的破屋时,他已经从一个恪守职业道德的、每局必输的、随叫随到的、不挑剔茶水和烟草的、偶尔说些絮叨话助人解寂寞的、乖觉的、不打量别人媳妇的鳏夫酿酒师,变成了一个贪婪的、迟钝的、挑剔的、多嘴的、奸诈的、好色的、编谎话不眨眼睛、袖里藏着毒蛇的小人。人们对绵延七年的雨灾仇恨成功转移,义愤填膺,焦躁的心胸舒张欲炸。淤积已久的愤怒得到了发泄的渠道。人们开始面带奸笑,议论是否要烧掉海利的房子,这种邪恶的论调甚至压倒了廪斯的补充“他居然还敢赢我的棋。”海利显然不知道,当晚熟睡时又一次梦见死去妻子的他,正在被无聊成性的男人们在酒店里图谋着纵火折磨。当女人们边打毛衣边伸过头去打听时,不免被男人们阴风阵阵的论调吓倒。“他们相当缺德,要对付那个丑怪的老头。”一个妇人在几天后抱着猫,余惧未尽的说。这些人信口开河的谈论着阴谋,一如过去多年他们诅咒雨灾是天神泻肚子的结果。幸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不过聊以解闷,而且同情心和怨恨一样容易泯灭,在听闻镇上又一家敲起丧钟的时刻,人们便把注意力倒转,彼此打听是谁家新丧的孩儿。男人们在过足嘴瘾后,便咒骂着阴雨三三两两的散去。中夜之月按例被云遮盖着。海利能看到月亮,只不过是在他妻子嘤嘤哭泣的梦中。
  
  次日墙上的鱼型木钟告诉初醒的海利日已近午。他还不知道自己已被看作一个房子注定要被烧掉的人,犹在回味着梦境。两天的梦境像水气里的月影,若合若离摇摆不定。他对房间里用以酿制米酒的瓶瓶罐罐扫了一眼,用养猪人对猪崽的语调说:
  “既然你们都不会说话……”
  海利出了门,看见大船一样的棺材从门前横过。按照当地风俗,未被入土的死者必须面朝天空。歌声一般的哀哭在雨里爬着,海利沉默的跟在棺材旁。对于人们的回避,他善意的理解为哀伤。“不要害怕我这个老头子。”他说,“我的家里虽然出现过死人,但我毕竟还活着。”
  年轻的死者面容俊秀,脸色苍白。“让我想起昨晚的月亮。”海利如是说。少年的长发整齐的散在头侧,身上洒满铜钱。脸上没有饥饿的阴影。在猫叫凄清的时刻,人们甚至会误以为他眼珠滚动。死者的家属在棺材旁低头而行,踢开顽童们随意丢弃的烂橘子皮和不识趣的瘦狗。旁观的人们既然并无乐事,做出沉痛的表情亦对他们并无妨害。许多男人望见随棺而行的海利,便想到了昨晚要烧死他的建议,不由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这使海利产生了误会。“咄!咄!咄!”老酿酒人喊,“你们这班轻浮的家伙,你们的笑会被死者听到,他会去到你们梦里,把这些笑还给你们!”
  
  死者的父母深知死亡和雨季在这个镇的不可避免,对送葬的仪式要求从简。他们听任海利充当送葬者,对他的絮叨不闻不问,自顾心灰意懒的追想儿子的音容笑貌。海利像忠实的海豚陪伴着水手一样,在船样的棺材旁絮絮叨叨。他没注意身旁的抬棺者蹙起的眉毛,不知道人们对他的厌憎已经历挑逗,难以按捺。他小心翼翼的陈述着,就像把折叠紧密的手帕轻轻抖开。
  
  “你就要去到我妻子已在了七年的地方。你再也不会听到雨声和猫叫。这样真好,这些铜钱足够你享受,让你买米酒和水果。你要去的地方没有被浇死的茶树。没有拔拳头的暴躁男人。倘若你能够见到我的妻子,请你一定要代我问候。
  
  “或者是巧合也未可知,昨夜你魂归彼岸时,我又梦见了我妻子。我以为我也要死了,要被她带去那不下雨的地方。可是她只跟我说她渴,想要些酒喝。你在死后才会知道什么是酒,因为死者无所不知。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怕你与死者们喝酒时不晓得,出了洋相丢了体面。我以前是个酿酒的师傅,在雨水调和的季节摘下米和稻谷。把它们蒸熟洗净,让酒神享受个热澡。再拿些酒药来催请,把酒神从稻米里请出。如此罐闷了许多时日,再打开盖子时,便能闻到喷香的味道。如你这样的少年人,最容易贪恋我酿的米酒。看到那白浓浓的一碗,好象你母亲的乳汁。喝一口,你的脸儿就发红得像新嫁的娘子;喝两口,你的眼睛就亮得像晚上的星辰。第三口喝不得了,不然你就会像鸭子,跳进河去游泳。搂住河里的女妖,要和她成就好事。我知道这酒的功效,当年就让我妻子来喝了一口。哈嘿,哈嘿。要不是那一口,我这一辈子都摸不到她月亮一般的胸脯。”
  
  抬棺者本是镇上的良善百姓,他们中有几个参与了昨晚的夜会。在那些好事的人们给出烧掉老头房子的建议时,他们当是一桩事不关己的游戏,插上了几嘴细节。一夜之后,前事尽忘。清晨到来时,他们扛起杠把,出于善意负担起了出丧的任务。抬棺是一件颇费体力的工作,而且聒噪的乌鸦鸣叫和发情的公猫乱跑会使人们在消耗体力之余产生烦躁之情。出于乡邻间不言自明的公德,抬棺者们不能向死者及其父母宣泄。于是海利那湿棉絮一样的喃喃细语成了他们的靶子。在海利低头对死者絮叨的时刻,他没想到身周的抬棺者正在对他进行道德的审判。“出丧的时刻不唱丧歌而对死者絮叨是多么不敬的行为。”一个人想,于是把海利的罪名定为轻慢死者。“炫耀酒后失德这种荒谬的行为,对一个纯真的少年而言真是侮辱。”另一个人想,于是把海利当成了一个教唆犯。有些人开始不约而同的回忆起昨晚听到男人大声嚷嚷、女人小声议论的,要把海利的房子烧掉的恶作剧。“对这种絮叨的老头,这是活该。”有些人不乏恶意的想,并开始想象海利的房子焚烧时的样子,聊以打发抬棺的寂寞时光。
  
  “我妻子是个诚实的女人。每次我酿完了酒,她都不偷喝一口。她在丰年积攒下食粮,在吹起恶风的灾年与我分享。她从不以嫁给我这个笨老头为苦,哪怕只有一条鱼和一碗米,她都能做出四顿不同味道的晚饭。哎呀,可是我却把她丢了。这样好的女人,在开始下雨的那年,她还告诉我出门要小心衣兜哩。‘你可要小心衣兜,别被人偷了什么去。现在镇上十个人里有四个是贼。’我是个笨人,护着衣兜,却被人摸了裤兜。还好她没有怪我,她说:‘灾年嘛,大家作贼是为了吃饭。’她是个宽容的女人,被人把蜘蛛放到脖子里都不懂得生气。‘以后衣兜和裤兜都要小心,现在镇上十个人里有八个是贼。’她说,可是我还是被偷了,我护着衣兜和裤兜,可是当我从布匹店出来时,我的驴被偷了——那时我还能供养得起一匹驴。‘这样也好。’她说,‘没有驴,雨又停不了,你就不要出门吧。那也丢不了东西了。’可不是,家里还有最后一碗米饭,我们虽然饿,可还是熬得下去。我就这样睡了一夜,醒过来我摸衣兜和裤兜,硬硬的都在呢。可是我一摸身边,没有了。她没有了,只有她的衣服还留着。”
  
  抬棺者们将棺材垂进墓穴,像把一个木桶放进井里。海利站在墓穴里,继续对死者喃喃而语。他的神色温柔亲密,好象在为死者唱摇篮曲。死者的父母像雕塑一样站在远处,理丧的男人把棺材盖推上。抬棺者站在墓穴周围袖手旁观。他们中最轻浮的人喊了一声:
  “海利老头,你是不是想盖一床泥被子?”
  
  海利说:
  “她死了,是灾年的雨把她融化了。恶风吹走了她的灵魂,把她吹到没有雨的地方。我想这是月亮的慈悲,她不忍看我们这些坏人在世上做恶,就让阴云过来遮住眼睛。我老婆在月亮上,那里不下雨。她渴了,于是思念我,来我梦里问我讨酒喝。死者无所不知,可是她不知道她故去之后,雨水泡烂了所有的根茎,土地变成了糨糊和泥汤。我没法为她酿酒。你可曾这样难受过?你年轻的眼睛,闭上之后才能看见月亮。你是多么幸运,虽然年纪轻轻,却可以青春永驻,可以看到我的妻子。七年以来,我连梦都做不到一个。”
  
  抬棺的人们提起了铁锨,像垂死的军队拖拽着旗帜。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活人在死者的区域念诵着话语,雨则在不断扣击棺盖。人们用眼神传递着烦躁,铁锨兴奋的刮刺着土壤。“给他俩一床被子,让他们夫妻夜话吧。”一个人低声嘟囔。“大概他听到了死者的谕旨,打算共穴而眠。”另一个人哂笑道。有人开玩笑的用铁锨洒出了一掊土,巧妙的落在了棺盖上。其他的铁锨也开始铲动大地,掘起泥来,然后抛洒出去。他们小心翼翼,嘴角带着笑意,让泥土尽量整齐的落在棺盖上和墓穴中,像上涨的潮水一般渐次升高。海利未曾领悟到这玩笑般的灭顶之灾,他犹在细细拆解他那绣花手帕一般的回忆。他体察不出飞扬的铁锨之上,那些眼神中蕴藏的戏噱和恶意。“如果谁先向那老头扬出第一锨土,毫无疑问,须臾之间他会被恶作剧式的活埋。”每个人都能听见彼此心里的这句话,心照不宣的可能性使他们心痒难搔,欲罢不能。铁锨吃进了泥土,死者的父母不闻不问的抽泣着。这时,有一个嗓门响了起来,就像是神甫询问临死的囚徒:
  “海利老头,你想不想被活埋呀?”
  
  酿酒人低头看了看没至脚踝的泥土,然后望了望手持铁锨的人们。他用手抹去溅到脸上的灰泥,纯洁得像一头无辜死去的羊。他手攀着棺材,爬出了墓穴。在他的脚踏上地的一刹那间,铁锨们带着怨愤和轻松把泥土扬向了棺盖。如果死者竖起耳朵,应当可以听见雨点一样的打击声。
  
  “我的老婆很痛苦,”海利哀怨的看着人们说,“因为她想喝我酿的酒。如果喝不到,她会一直痛苦下去。因为死者不能再死一次。”
  
  
  2
  
  县令大人的门被急促的动作拍打,使这位前复员军人不由怒容满面。品味被缴获的私烟正当紧急关头,难以言喻的美妙况味直沁大脑,正使他的毛孔舒张、全身颤抖。然而敲门的手指势必会挟来令人烦恼的公务,以及拖长了的、以睡眠不足来彰显自己能干的脸。大人不忿的手敲了敲楠木长案,铜镇纸和毛笔吓得滚在一旁。
  “大人,”衙役说道,“大象死了。”
  县令大人面色泛青,为那未曾谋面的大象不识抬举而大感恼怒。这玩意几个月前被千位纤夫所扯的巨船拖运入境,身披五彩绣品,放在远郊山间着意饲养,名义上宣谕百姓,说是要以此为基础造本县第一所动物园,实则暗怀心机,打算以此取悦前来巡查的上司。然而此物虽然身体呆蠢,却是脾气娇贵。它像有恋母情结的少年,对故乡跟来的喂象人情谊缱绻。“难道不是放在山间让它吃点干草就可以了吗?”县令发过这通脾气后,只得听取手下的建议,为喂象人建起了一座茅庐,以供他随时饲养大象之用。不料此人得寸进尺,居然声称当地野菜不忍卒食,要政府调拨足量谷物以供食用。“好大胆!”县令大人愤怒了,“七年以来雨灾不停,布匹交易来的谷物衙役和属吏尚且分配不均,何况庶民!”喂象人在政府坚持给予野菜和咸鱼待遇后愤然而去,临走前诅咒了饲养大象的人们。没有了这多年良伴,大象忘恩负义,开始生起病来。病中的它不免脾气暴躁。兽医们前来探病,被它一一用鼻子卷起,甩上了果树。对于政府殷勤奉上的香蕉和凤梨,大象采取不闻不问状。当无计可施的衙役们回禀县令大人时,他们看到愤怒的长官摔碎了一个刚收缴的绿瓷狐狸:
  “它不吃,我们吃!”
  县府外的百姓目睹着衙役们吞下了堆积如山的凤梨和香蕉,便预感到大象近况不妙。县令大人料到百姓怨声将起,于是抢先宣布将北上朝廷,为百姓索要一批抚恤。他在船舷边向百姓挥手,许诺了盐、茶叶、谷物、陶器、可以在湿地发芽的花种、可以在雨气里生存的燕子、不沾水的锦袍。这些许诺在一个月后被迅速忘却。当百姓胆大包天、向堂皇归来的大人索要之前许诺的一切时,大人不能不为刁民不懂得体惜大人而更忠实于自己的记性感到恼怒了。他让衙役亮起皮鞭,使不知深浅的刁民在滚爬于泥水之际,回忆起少年时追捕蛤蟆的游戏。这一闹剧直到有衙役劝告“大人小心贵体”才得以结束,因为县令回忆起在京城某个烟雾缭绕的医馆,在轮流吃下一只秋蝉和一只螳螂后,那垂老的医生掐指算计,对他所下的判断:“湿气太重,虚火太旺。不能动气,不然折寿。”这一事件之后,县令大人宣布了新政。为免刁民误会大人独断专行,即日起任何希望向大人进言者皆可直入公堂。百姓奔走相告,于是那头大象自然被遗忘。除了路经郊野的孩子偶尔朝它扔去石头,换来它低沉的吼声外,没有人再去关心这庞大的动物。
  
  海利到达县府时恰逢县令大人知晓大象的死讯。县令大人心情奇劣,自觉有资格对觐见的百姓摆出怒容。海利迈进了公堂红漆破败的大门,见衙役们三三两两享受大人慷慨分发的私烟。由于湿气太重,烟雾凝结像弃置的米酒。海利对觐见大人毫无心得,只好将知心话先与衙役们陈述:
  “我死去的妻子在梦里告诉我,她要喝我酿的酒。可是我没有米。”海利说。
  “那是你也快死了的缘故。”一个衙役说。其他人“唔”了几声,表示赞同。
  海利暗暗吃惊。虽则在雨灾成患的镇上死人与死猫一样常见,但诅咒一个人死亡毕竟是极其严重的事。曾经一个女孩因为蝴蝶结被撕坏,气急败坏的对另一个女孩发出死亡的警告,当天晚上她就被六个手持烛台和木棍的悍妇围住,逼迫她改口和饮下苦茶,以至于嘴角燎伤,肿得像樱桃。海利希望县大老爷并非如此。他躲开神魂飘荡、或倚或坐的衙役们,小心翼翼的踩着青砖地,一边默背着台词一边向后堂走去。后堂尽头是县令衙署的大门,门上饰有代表威仪与公正的青天沧海。海利推开了门,便望见了他要见的人。
  
  “县令老爷,我是你辖下一个镇的子民。我盼望见到您已有七年,瞻仰您的威仪,目睹您的尊容。如今终于能够得偿心愿了。”
  “唔,唔。起来说话。”
  “大人,我是来求一些恩典。我是来向县府求一些帮助。”
  “有什么冤情,说来。”
  “大人,我并没有冤情。大人爱民如子,体察下情,我们又能有什么冤情呢?”
  “不是说来求恩典吗?”
  “是,我是来向大人求一些稻米的。”
  “稻米?要稻米何用?莫非是你们镇闹了灾荒,不能够吃鱼?吃野菜也可以充饥啊。”
  “大人,我过世的妻子口渴,想要些酒喝。我原是个酿酒的,没有稻米,酿不出酒。”
  “牛吃草,人喝水。渴了喝酒便可以了。让你妻子将就一下吧。”
  “可是,大人哪,她看上去实在痛苦得很。她想念我,想念喝一口酒啊。”
  “你又不是不知。七年前淫雨成灾,县里田地都成了鱼塘。县府都没有余粮。稻米得向上要恩典才能发放。”
  “大人,我知道这件事千难万难。可是大人你们为民做主,一定能提供帮助。”
  “县府也不是魔术师的百宝囊,应有尽有。县府不过是为民办事,做些分内的力所能及的公务。”
  “大人,我故去的妻子正痛苦之极,我们都是平民百姓。您就不能为她做些事吗?”
  “县府也难哪。为一两个百姓大动干戈,就不能为广大百姓办事了。这中间利弊权衡,自然要斟酌得好。”
  “大人,雨灾来时,我们不求县府施舍什么;田地被淹时,我们不求县府施舍什么。如今我也是个老汉,离死不远。不过要圆亡妻的一个心愿。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你们能不惊扰县府自力更生,足见你们是顺民善民。可是县府确实爱莫能助啊。呃,或者县府开恩,给你一些水果拿去酿酒?”
  “大人,我只会用稻米酿酒。我死去的妻子也只喝稻米酿的酒。”
  “你们这样挑三拣四,给县府带来多大的麻烦!”
  “大人,您体念我一下吧!我那些酿酒的器具,已经空了七年有余。您体念一下一个老鳏夫的痛苦,体念一下死者吧。”
  “体念下情是理所当然,不然你也没法进来和我说话。只不过……嗯,这个……你刚才说……等等,你说你老婆死了?”
  “是的,我妻子故去已有七年。在雨灾刚开始酝酿饥荒的那一年,她便过世了。”
  “你疯了么?一个死人要喝酒?你疯了!快给我下去!不许再靠近一步!快下去!”
  “大人,大人我没有疯。大人,我真的是为她来求恩典的。”
  “不要胡扯了,你这个刁民。死人!你居然为了一个死人来求恩典!快来人,把这人拉出去,快来人!”
  “大人,是她在梦里告诉我说她渴,她要喝酒。大人,您知道死者,他们总是……”
  “唯心主义的刁民,浪费了我太多时间。你现在立刻出去,不要想用饥荒为借口博取可怜。如果你相信死者也会说话,就想办法朝阴云射箭,射出一个晴天,然后你去播种种稻。我会亲自为你撑伞遮阳。但现在,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大人,我没有胡言乱语。大人,死者无所不知。我们亏欠死者的,我们不能就此不管。他们在那一边等着我哪!”
  “来人哪,来人哪,来——人——哪!”
  
  
  在县令大人愤怒的呼喊敲打衙役们的鼓膜时,海利的命运正在被许多男人们低声讨论。在这一天稍早的时刻,轻捷的少年已经隔窗打量过老酿酒人的屋子——那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许多干涸的酒器,以及鱼型钟悠长的鸣声。用泥土与老头玩过活埋游戏的人们,曾经在夜晚讨论过烧掉老头屋子的人们,对老头素来不怀好意的人们,包括因没有找到棋伴而寂寞难耐的廪斯,齐集在曾担任酒店责任的房居,继续开着恶意的玩笑,戏噱着老鳏夫。既然如廪斯这样的棋伴都不再袒护老头,人们自然乐得有一个公众对象好欺负。远在县府的海利正被衙役们的皮鞭抽打,但镇上的人们对此毫不知情。然而,近午时分,在镇北爬树攫取鸟巢的少年报来消息,说老头在清晨便离镇而去。男人们停下了锋利的讥刺,面面相觑。刚才还因促狭的嘲弄而闪射快活光芒的眼睛,在此刻看到了彼此脸色的恐惧。他们吐出的话语落进了黑暗,激起了他们的想象力。在丝丝细雨中摇摆来去的鸭子嘎嘎声中,男人们品味着口中的苦涩,就像品味着绞刑架上那赎取灵魂的硬币。
  
  “毫无疑问,”廪斯代表大家的意志说,“他是去告密的。”
  
  人们回忆起历年来对老头的诅咒和捉弄的把戏,回忆起老头逆来顺受,不置可否的态度。啊,原来老头那温顺的缄默,蕴藏着的竟是如此宽宏的耐心。人们的投掷出贬低和嘲笑的标枪,被他毫不拣择的一一接纳。有人不失时机的回想起他每局必输的下棋习惯,用不安的声调轻声道出,仿佛怕被偷听,记载在睚眦必报的算簿行。人们恍然大悟:原来他并非棋艺拙劣,而是隐忍不发。他的絮叨原来并非寂寞无依,而是障眼之法。反应快的想起了他偶尔瞥向人群的感情复杂的目光,便开始认真的向人们描述:他是如何如何用犀利和恶毒眼神,细密阴狠的表示对群众的嫉恨。前前后后的细节被罗织了起来,人们因恐惧放低了语声。想象着零雨空朦中,承负如此之多的海利伛偻远行的背影。
  “你们想多了。”一个女人嚷道,“也许他不过是厌倦了雨,想要去别的镇栖居。”
  “不可能。”廪斯大声回击,“他留下了他的酿酒器具。”
  
  男人们把长满胡子的嘴在桌面上方贴紧,像间谍一样斜睨着蜘蛛与乌鸦,轻声细语的讨论着。海利带走了什么秘密?噢,勿庸置疑,他与镇上的居民生活了那么久,他熟悉镇上人们的一切。他岂不是总因寂寞而像游鱼一般晃荡过人们窗下么?他岂不是总在絮叨下棋时偷窥各家的住户么?他了解每一家的茶和饭食,知道男女之间的秘密,了解偷情、诅咒、阴谋、背叛和男人们夜归的原由。他是在淫雨成灾的镇上唯一从不动怒的人。他缓缓经过或萎靡或暴躁的人群,一年年。正是,他了解所有的秘密,或者他干脆就是一个富有恶意的人。他会把这些话告诉长官。就像乌鸦把诅咒播撒给人民。
  人们心惊肉跳的回忆起他在前一天清晨对死者的絮叨。参与抬棺的男人提醒大家,海利曾经半身陷在墓穴里,与死者并肩。他显然是半生半死的魔鬼,在夜间参与怪鸟的鸣叫。有人提醒道,他对死者屡屡提及他的妻子。这一点获得了廪斯的证实:海利确实在提到他的妻子。人们对他和他的妻子所知无多,因为七年前雨灾成患时,人们只顾对懦弱的海利进行盗窃,以资给自己的饮食。没有人知道海利的妻子如何消失如何死亡。人们想起他可能对众人的憎恨就寒毛直竖:确实,是由于大家群起而盗才使得他穷愁潦倒,由于大家的漠不关心,他的妻子才会在不知不觉中离开。海利挂念起了他死去的妻子,这阴森的念头指向死亡的隐喻。人们畏惧得全身发抖,向廪斯一再探问那一天清晨,海利在镇上最后一局棋的细节。在百般催促下,廪斯灵光乍现。他大声喊道:
  “不错!他一定是忍耐够了,要报仇了!他赢了我的棋,多少年来第一次赢了,这就是证据!”
  
  死者的阴影令人恐惧——妻子死去后,海利步行的时刻不是总让人怀疑他背后带着女人的怨灵吗?——毕竟凶狂如雨,亦不至于对人赶尽杀绝。镇上的居民人人自危。那个伛偻的老头将会在何时归来?是否会带着凶恶的军人,抖展布告,念出确凿的罪名?他会让军人血洗这个镇子,让雨水泛红,还是会把大家都戴上枷锁,发配远方?(如果那里没有雨灾倒未必是坏事,有些人自得其乐的想)恐慌使人们胡思乱想,随即产生怨恨。他们轻盈的浮躁情绪阴云密布,感染了每一个人的眉目。所有人都看着廪斯:他们已经得到了一个朦胧的答案,但却需要一句答案。而众望所归的老头却裹着自己的棉袍,在缓慢的喝茶,以拖延时间。他不想虫当凶手和首倡者。在心慌意乱中,他想起了自己的棋。士兵们仰起头来,等待他挥出前进的手势。不存在的对手在等待他开局,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这一局无关胜负,却关乎性命。最后一口茶,他让杯子悬在空中,不胜爱怜的珍惜着这最后的一瞬。
  当他放下茶杯时,他不得不说出一个决定。
  
  
  3
  
  衙役们的鞭子像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背上——密,而且轻。这样也好,他们获得了抽打的愉悦,而我也免受皮肉之苦。我还有余力踏上这归乡的小道。绵软。像踩着女人的肚腹。我何时踩踏过女人的肚腹?罪过罪过,七年有余。当我迈过仰卧的她,去看最后那碗米饭时,她挽起我的脚来,在她的肚皮上磨着。“这儿可以孕育一个家族。”她曼声细语道。女人的肚子。软绵绵。和泥土一样,扔一颗种子就能长出一切。女人是大地。只不过,女人需要灌溉,土地不需要雨露。
  细雨中飞翔的灰麻雀。道路旁窜过的野猫。保佑它们跌到泥坑里吧。这些泥坑里以前有稻杆,如今只能陷死人和猫。往泥土里撒酒药,点一把火,能闻到酒香吗?那么多的稻米都烂了。最后一碗米饭,七年前,被我吞咽下肚。还记得米饭的滋味吗?我一个人吃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没见过米。雨让木耳和蘑菇长起来,再让它们烂掉。人也是。人长大,然后烂掉。死者无所不知,死者无所不在。我的妻子。画画的师傅喝醉后能画出死者的样子。我的妻子。云、树和石头。我的脚会慢慢烂在泥里吗?我会变成泥吗?雨会把我冲进河里。我是摇摇摆摆的鸭子。嘎,嘎。我的妻子,她说不要养鸭子。“鸭子也会被偷掉。”她是对的。什么都被偷了。那时我多么饿。肚子里长了木耳,吸吮着我的血。我没有力气了。七年前。雨灾。县令大人摊开手:我们也没有办法。
  他是白痴吗?不,也许我是白痴。做梦,他们不相信我爱我妻子,我妻子爱我。她会从月亮上,步着云随着雨下来,来到我梦里,说,她渴。是我渴吧。是我想要酒喝?还是她?她只喝过一口酒。那天晚上,她喝了那一口酒,脸就红了。月亮一样的胸脯啊!云遮着月亮,七年了。雨灾。没日没夜的下雨。“小心被偷东西。”她说。那时她的胸脯已经干瘪了。她老了。我想喝酒,是因为我想要女人吗?她那时已经不是女人了。我不爱她老了的容颜?在梦里她年轻着。年轻时的她坐着马车来。马车上铺满玫瑰花。小女孩爱炫耀吧。马是棕色的,她的腿是白色的。月亮月亮。她要买酒。“你是酿酒师吗?”她说。“你这么年轻吗?”她脸红了吗?没有。喝了酒她才脸红。那时她已经是我的了。七天,我用七天勾引了她。我是最英俊的酿酒师。她坐在我旁边看我蒸米。她的蝴蝶结。她吃松子糖。“酿酒这么麻烦。”她说。那时不下雨。晴朗的天。云。树。她手腕上的镯子。后来被偷了,她也没生气。老了,生不起气了。像泥土被雨浇软了。我的脚。陷住了。泥土啊泥土。
  我用七天勾引了她。女人的滋味,我第一次尝到。她回去了,被她爹赶出来了。光着脚站在我门前。“你娶我。”她说。她哭了两晚上。帮助我蒸米。那么软的米。我是个好酿酒师。蒸米,洒下酒药,斟酌分量,看火候。酿酒时我出汗了。“好酒。”人们夸我。酒浆浓浓的。像泥土。泥土啊泥土。那时泥土还不软,长得出稻谷。“等雨停了,我们再去播种。”她这么说的。雨灾开始时,我们都老了。都饿。她还说过什么?没有了。我们睡着了。米饭在桌上吧。我看过了,迈过她的肚子看的。
  雨的声音。
  我没有睡着吧。我太饿了。想不起来了。嗯,没有睡着。我醒了,看着她的老脸。她不如以前美。结婚三十年。她喝醉时脸上那抹红没有了。衰老令人恐惧。我饿极了,她也饿。我要她的那晚上,她的皮肤像云一样软。我们醉了,不知道饿。后来我们老了,就饿了。没有稻谷。东西被偷了。所有人的手伸到我的兜里。“偷了就偷了吧,我们不出门。”她说。可是没有吃的。我想喝雨。如果喝多了雨,我的心,我的肺,我的胃,都会浮出来。从我嘴里浮出来,然后我吃了它们。我饿。天要下雨。天要人偷我东西。天要我饿。天要她嫁给我,和我一起饿。天要她老,老得脸上没有红晕。
  她老了。泥,软软的泥。她的肚子,她的胸脯。她的肚子和胸脯都干瘪了。松子糖,蝴蝶结。老女人戴蝴蝶结很恶心。她爱我。我爱她吗?我爱年轻时的她。“我要你。”我说。我饿得没有力气,我没法动。我们躺着,雨的声音。人们在偷窃。我干什么呢?我在屋里游荡,像云。最后一碗米饭。酒器。蒸锅。炉子。刀子。
  啊,疼。看看脚掌吧。雨把泥冲散了。石头露出来,尖石头。比刀子还要锐利。划破了吗?没有。不然我会流血而死。石头可以杀人。雨为石头褪去刀鞘。刀子?
  我拿着刀子凑近过她吗?是做梦,还是真的?不对不对。最后一碗米饭在桌上。我们饿着。我们睡了,醒过来,我就没看到她。不对不对。我记得我把她推进了洪水。这是梦吧。我梦见我杀了她。为了夺那碗饭。这是梦。我没有真正杀她。我爱她,为什么要杀她?我没有杀她。泥土和胸脯。我恨饥荒。我恨雨。是了。我还恨偷我东西的人。天灾人祸,我饿极了。她老了。一个老的饿的女人。雨灾。她痛苦的饿着。把她抛进洪水里吧。她再也不会回来。最后一碗米饭在桌上。我一个人吃的。是做梦吗?我爱她呀,我应该爱她呀。我爱她年轻时脸上的红。
  她抛弃了我吗?年轻的她抛弃了我吗?她走了还是死了?我把她推进了洪水,还是用刀杀了她?没有血迹,一丝血迹也没有。可是我确实把最后一碗米饭吃了。那时她去了哪里?是死了吧,我这样认定。我有没有把她推进洪水里?我吃了她?她是泥土,雨融化了她吧。神话。她是泥土造的人,被雨浇化了吧。我爱她。老了的她夺去了年轻的她。我饿坏了。死猫味道。死了多少人?有她吗?我没有去查。七年了。她问我要酒喝。是耶非耶?我有罪吗?我在忏悔?我爱她,还是怕她?死者无所不知。她知道吗?告诉我吧。你怎么死去的,怎么?
  脚掌还是疼。没有泥了,泥都成了水。石头,我走在石头上。石头上什么都长不出来。死者会被水冲进大海,被鱼吃掉。棺材会变成船,漂流远方。镇,镇的路。这里曾经有洪水。七年前。雨灾淹死猫。死尸像独木船。我回来了,镇上没有人。我的脚好疼。他们哪里去了?我杀了她吗?不,我没有动刀子。我把她抛进了洪水里,有这回事,可是那是梦吧。还是真的?我有罪。我为什么觉得自己有罪?我下列许多局棋。我应该输。我为什么有罪?我把她抛进了洪水。她和猫们一起淹死了。没有人和我抢最后一碗米饭。是因为太饿所以把她抛进洪水里吗?我有罪。她成了泥土。她本来就是泥土吧。有她,没有她。是我的梦。我没有妻子。我一个人吃完了米饭。灾年过去了,我活着。是做梦?不,有她。她脸上的红晕。我和她的那一晚。三十七年前。
  
  疼!
  
  是她喊的吗?不,不是她。是我!我的脖子,好疼!这是怎么了?石头划到我的脖子了吗?天空转得如此之快。末日到来了吗?泥土啊泥土,别溅上我的眼睛。你们饱藏着未酿的酒。你们是生命,是女人的肚子。我躺在了地上。天落在我眼里。脖子疼,比脚掌更疼。裂开了。热和冷,血和水。廪斯!这老头笑着。他的手上有刀子。血!是了,我没有杀我的妻子。我醒来时,刀上没有血。最后一碗米饭,我吃了。是因为饿吗?雨打我的脸。不是梦,雨正在打我的脸,是在赎我的罪吧,雨是鞭子,在抽打我。我的脖子啊。好疼。是她的疼?不,不,是我的疼。我被刀子割了。这把刀割了我。廪斯!是他割了我。是他在我后脖上割了一刀!为什么?因为我把妻子抛进了洪水吗?不,不,我记不得了,那是梦,还是真实?我有没有把妻子抛进洪水?我要死了,是吗?廪斯还在笑着。猫和乌鸦在叫。抬棺材的,下棋的,说粗话的,你们出现了。你们围成一圈。你们像上天看你们一样看我。廪斯的刀子。血,我的血。天空像那些婆娘的瞎眼一样灰。
  七年了。已经不疼了,积水冰凉,我的脖子。水应该灌进我的脖子了吧。鱼和人都喝水。人喝了酒,脖子发热。喝了水,脖子发冷。我被割了。他们都不救我。他们笑着。那么,他们也觉得我有罪。他们知道我杀了我的妻子?是吗?是我杀了你吗,是我把你抛进了洪水吗?饥荒和雨灾,它们也有罪吧。或者,是我的罪?我要死了,和你一样死了。我当时吃了最后一碗米饭。你死去时可饿吗?雨打我的脸。我真的会死吗?猫叫声。许多的猫。水里淹死的猫和人们。你们是来迎接我的吗?你们也觉得我应该死吗?死者无所不知。你们觉得我有罪,是吗?
  
  他们还在笑。他们在看着我死去。他们知道什么呢?他们知道我不知道的一切吗?他们是死去了,抑或是活着?他们在絮絮低语。他们有什么秘密?饥荒和雨灾的秘密,死者们无法言说的秘密。他们知道吗?
  
  是的。看来我要死了。和你一样。你脸上泛红的小女人。三十七年前你来了我的房间。我们都有罪。我们一起喝了酒,一起睡了。那时我爱你,一直爱着。月亮将会摇摇晃晃的来到我面前。死者无所不知,我将会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街道,喝过的酒,坐过的马车,说过的话。我将会想起究竟是不是我把你抛进了洪水,想起我的罪过。我要去的地方不会再有雨和石头。我不会再做梦,因为死者都在梦中。
  别了。泥土和雨。别了,你们这些人,你们刚才藏在哪里,现在为什么围着我,对我微笑。你们这些棋局的胜利者。你们这些凶手。别了。我要去月亮上了。云将让开,露出月亮的光芒。我将回到你身边,抚摸你月亮般的胸脯,看到你脸的红晕。最后一碗米饭是我吃的。我有罪还是无罪?别了,我的老躯。罪过将由你和血迹承担,将由这些笑着的人群承担。扶摇直上吧,我的灵魂。我将回到那一个夜晚,回到那醉酒的时光。在月亮上的死者将不再饥饿。我的罪已经赎清了。我的爱,这是最好的,最后的,最美的结局。我的爱,我就要随着月光和灾风,一直飘去,去到你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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